【麻雀】【深海/酥糖】一江春水32 (完结)

32

在陈深的照顾下,配合着治疗,唐山海的伤情一天天好起来,然而最难的还有戒毒关。

吗啡针能有效地缓解痛苦,但是一旦成瘾,要戒断则如百蚁噬骨,其苦万状。唐山海药瘾发作时,让陈深把自己一个人绑在病床上,嘴里塞着毛巾,全身大汗淋漓,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抽搐不已。

陈深在病房外,听着那一声声被堵在嘴里的闷哼,如同几百根针扎在心上,痛得不知所以。他只能坐在外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默默陪伴着他在水深火热中煎熬。

在唐山海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,陈深叫医生进来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,让他静静地昏睡过去。陈深默默地打来温水给他擦拭身上的汗水,换上洁净的衣服。

这么坚持了十来天,唐山海终于逐渐摆脱了药瘾,只是虚弱得很。陈深征求了医生的意见,让唐山海出院,租下一处安静的院落让他静养。

这里和春风路一样,有对开的黑漆大门,进门之后是个小小的天井,里面是三间平房。天井里种着花草,木制雕花窗棂外爬着紫藤,院子一角的瓦缸里养着几尾金鱼,十分幽静。

唐山海喜欢吃西式早餐,陈深每天早上早早起来,煎好鸡蛋、火腿,切好面包,再取来牛奶放在餐桌上。等他忙完,唐山海也就收拾得整整齐齐,坐着轮椅来到客厅里,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餐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紫藤洒进窗口,为灰暗的季节添了一抹亮色。

有时,唐山海记起来陈深不爱吃西餐,陈深笑笑说,跟着他吃了这些天,倒也习惯了。

傍晚的时候,陈深会推着唐山海出去散步。幽静的弄堂里,一个个窗口闪着昏黄的灯光,让一个冬天都变得温暖起来。唐山海忍不住伸手过去握着陈深的手,非要感觉到他的体温才确定他就在身边。

有时候两个人都有一刻恍惚,觉得在一起的日子美好得有些不真实,也许哪天就会变成一个梦,醒来时都会成空。但他们也没敢往下想,只会伸出手去握住眼前的一分一秒。

此时陈深已接到医生的通知,要在七天内拿到归零计划。陈深可以肯定的是归零计划就在行动处的档案室里。他心里已有了方案,准备拿到归零计划后离开,就算身份暴露也不在乎。但是唐山海的伤情耽搁了他的行动,他不能扔下唐山海一走了之,只能在等待中煎熬着。

好在唐山海的腿伤已有了起色,能勉强拄着拐杖行走了,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坐轮椅。陈深准备马上行动,他内心也纠结着,唐山海假投诚来76号为的也是这份计划。归零计划一旦到手,也就意味着他和唐山海之间就要决别了。陈深心里万分不舍,可在信仰面前,一切都得退后一步,他只能默默吞下这份苦涩。

晚上回来的时候,陈深买了瓶波尔多赤霞珠,又弄了两块上好的牛排,亲自下厨煎好了端出来。唐山海坐着轮椅摆盘子和刀叉:“今天什么日子?这么有兴致?”

陈深把牛排放在桌上,微笑道:“今天是你出院二十天。”

“你记得真清楚。”唐山海开了酒,又给陈深倒上格瓦斯。两只高脚杯轻轻一碰,唐山海微笑:“干。”

陈深痞笑:“总要为了什么干杯吧?”

唐山海想了想,抿唇:“为了我们。”

一饮而尽。

陈深心里掠过一丝惆怅,脸上还是笑着,只是这笑容里有几分落寞。

唐山海话也不多,两个人草草吃过晚饭,无言对坐的时候,心情都有些寥落和苍凉。

唐山海说累了,想早点休息,陈深送他回房间,轮椅推到窗前,唐山海扶着窗台站起来。

陈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窗外一轮霜月无比皎洁,月团圆,人却要分离,也不知道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了。

这时,唐山海回过身来,那条伤腿还是受不得力,趔趄了一下。陈深赶紧把他扶住,不料唐山海晃了一下,直接栽进他怀里。

陈深下意识地把人抱住,他们许久以来都不曾亲近过,也不知道是谁主动,下一秒就吻在一起。汽水的甜味和葡萄酒的香浓混合在一起,舌尖勾连,抵死缠绵,吞噬着彼此的气息,吻得昏天黑地。

一吻毕,两个人都带了喘。陈深道:“早点休息吧。”说着退了出去。回自己房间呆了许久,抽了半宿的烟,听到唐山海房中没有动静,才收拾好轻手轻脚地出门。

走到吉普车前,让他大吃一惊的是,唐山海已坐在副驾驶上等他,还是衣冠楚楚,领带打得齐齐整整。

陈深知道唐山海已经知道自己今晚的行动了,于是道:“想和我一起去?”

“我掩护。”唐山海淡淡一笑。陈深发动了车,往行动处开去。他很容易叫开了院门,来到二楼档案室门前,拿一根铁丝撬开了锁。

彼时76号还不知道毕忠良已经去了国外,毕忠良走时是请的探亲假,只说回老家探望亲人,否则76号不会准许他出国。毕忠良不在,行动处基本上是陈深说了算,因此拿到归零计划的过程非常顺利。

回到车上,车开了一段,远远离开了行动处。唐山海忽地拿出枪来指在陈深太阳穴上:“对不起,陈深,给我。”

陈深似乎早有准备,平静地开着车:“你能跟我走吗?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延安。”

“那你能和我回重庆吗?”

陈深深吸了口气,一脚刹车,把车停在路边。

唐山海举着枪:“我们谁都说服不了对方,对吗?”

陈深沉默着,唐山海突然出手,狠狠一枪柄砸在陈深头上,陈深晕了过去。

“对不起。”唐山海从陈深口袋里取出那份计划书,这时陶大春开着车过来:“上车!”唐山海看了陈深一眼,他还闭着眼睛倚在座位上,只得上了陶大春的车。

陈深上班的时候,唐山海在家里已经用电话联系上了陶大春,包括今晚的行动也给了出接应的暗号。一切都神不知、鬼不觉,连唐山海的伤腿也很早就能行走自如了,这些全都瞒着陈深。

唐山海做这一切的时候非常痛苦,陈深为他的付出他是知道的,但是他必须忠于他的信仰。

后视镜里,陈深的车越来越远,最后拐个弯就不见了。别时容易见时难。唐山海心里的愧疚如浪潮涌来,国家和信仰不可辜负,那么他能辜负的,只有陈深了。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奈又有谁能够明白?

陈深揉着头睁开眼睛,鼻息里还有一丝浅淡的薄荷味,唐山海已经不在了,一同消失的还有归零计划。陈深唇角微勾,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取出胶卷盒子,好在他已经用微型相机拍下了计划书的全文。

唐山海今晚表现异常,他早有感觉。陈深知道他们会再次离别,必定在取得归零计划的时刻,所以他没有拒绝唐山海和他一块儿去,在唐山海动手的时候他选择了被打晕,这是为了避免和他刀兵相见。

陈深明白唐山海心里的痛楚,这同样也是他内心的痛楚。勉强不了对方,改变不了彼此,他们只是两条不同的直线,在某一个时刻交叉之后会渐行渐远。这个结局其实是早已注定的,为什么心中还会回荡着无奈和酸楚?

陈深苦笑,发动了车。他已经和组织联系上了,他的目的地是延安。

民国三十五年,春。

上海,外白渡桥。

桥下,苏州河默默地流淌着,像那些从身边经过的日子,一去不回头。

陈深走在桥上,风吹动他的衣角,他鼻梁上架起了金丝眼镜,少了七分痞气,多了三分斯文。

一晃五年了,比起五年前他的气质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。

倚着桥栏,陈深望着东面的黄浦江,江边埋着小五,也埋藏了一段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。

只属于他和唐山海的时光。

陈深忽地回过头,晨风中,唐山海缓缓走来,衣冠楚楚,风度翩翩,清冷的脸上难得得浮着一丝笑容,鼻尖上一点小痣都清晰可见。

陈深迎上去,和他紧紧抱在一起。

这一刻,他们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。

陈深笑道:“又见到你了,真好。”话音未落,已泪光满眼。

唐山海抿了抿唇,似乎想吞下噎在喉咙里的酸楚:“对不起,陈深,那次的事请你原谅我。”

陈深看着他:“什么事?我都忘了。”

唐山海望入他的眼:“我没忘,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
“看到报纸了?”

“导人启事栏目,你找的就是我。”唐山海也倚在桥栏上,风吹动他的额发,陈深习惯性地伸手替他捋了捋。

唐山海的语气忽地有些疏离:“我应当叫你陈深,还是叫你麻雀?”

陈深耸肩,痞笑:“你说呢?”

唐山海正色道:“过去的事已经结束了,接下来保密局的首要任务是抓到中共的麻雀。我会给你一次机会,下次再见希望不要是大牢里。”

陈深笑道:“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抓到我。”

唐山海潇洒地点头:“那我们就赌一赌,看是你跑得快,还是我追得快。”

陈深道:“那现在,我先跑吗?”

唐山海道:“既然答应了给你一次机会,那我就先走。再见。”

陈深也道:“再见。”唐山海礼貌地拥抱他:“陈深,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我必须忠于信仰,对不起。”

“没什么对不起的,我也一样。”陈深笑着看着他转身离去,他的背影和来时一样,渐渐消失在远方。

陈深长吁一口气,望向桥下,苏州河依旧宁静地流淌着。

抗战胜利了,现在的上海已不再是新政府时代的上海。重庆的高官陆续回归,忙着采摘胜利的果实,十里洋场上一批新的达官贵人粉墨登场,继续上演着尔虞我诈、你死我活的戏码,不知道又会发生多少故事,书写多少传奇。

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完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6.11.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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