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麻雀][深海/酥糖] 一江春水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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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的路上,徐碧城说想吃红灯笼的剁椒鱼头。唐山海那晚淋了雨,药也没吃,嗓子里像长了一蓬草,不想拂她兴致,还是去了。

回来时已八点多。对面公寓的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一分队的一帮兄弟买了酒菜给头儿庆祝乔迁之喜呢。唐山海夫妇在门口礼貌地打招呼,徐碧城又让扁头把自己种的花拿了两盆过来,算是给新邻居的礼物。

吃完饭,那些弟兄围着桌子打牌到深夜,陈深歪在沙发看,第一天吵吵闹闹的过去了。

第二天是周六,唐山海回来,见陈深的门开着,走过去时,陈深正好出来。

“陈队长要出门?”

“嫂子让司机给我送东西,马上到了,下去拿。”

看到他手指还肿着,唐山海欲言又止,道:“那天的事多谢你,吃了大苦头了。”

“早没事了。怎么没看见唐太太?”

“她去苏州看姑婆了,明天晚上才回来。”

陈深拍拍他的肩下楼去了。

近来日本人出动了侦缉车捕捉电报讯号,暂时不能发报了,但杜鹃被抓、飓风队全军覆没的消息要立刻送出去,唐山海决定让徐碧城到苏州去,通过苏州站的同志联系重庆。

上海到苏州的火车只有晚上十点的一班,礼拜天晚上才能回来,事情紧急,根本没有别的办法。因此,下班后徐碧城回来拿了简单的行李就去了火车站。

陈深拿了一堆东西上楼,全是打包的菜和点心,还有一桶鱼汤,刘兰芝说了,让陈深多吃点,以后每天都会差司机送过来。

这么多东西根本吃不完,陈深想叫唐山海一块儿吃,没想到他家的门已经关了,到天黑也没亮灯,难道这么早就睡了?

唐山海是病了。前几天淋了雨,又为陈深担心,一宿没睡,白天强撑着上班,知道他没事的消息才放下心来。可他本有哮喘的病根,失于调理,昨天又吃了辣椒,雪上加霜,这会儿突然发作起来。

先是浑身作烧,睡了一个时辰,醒来觉得嗓子又干又痒,一阵阵咳起来。先时还强忍着,怕陈深听见,到后来根本忍不住,一阵阵大咳声嘶力竭几乎把肺咳破了。

陈深自然听到了,捱了一会儿,听到咳嗽声越来越急了,便过来拍门:“唐队长,怎么了?”

唐山海还睡在沙发上。徐碧城有洁癖,她的被子和床不许人动的。唐山海犹豫了片刻,还是披上衣服开了门,陈深问他:“怎么了?病了?”

“感冒了。”唐山海让他进来,陈深奇怪道:“你怎么睡沙发上?”

“没洗澡,碧城不让上床的。”唐山海垂着眼睛小声解释。陈深释然,找开水瓶给他倒水,一拿是空的,忍不住道:“这个唐太太也太粗心了。”回自己家倒了一杯水,又从抽屉里找了两种自己从医院带回来的药,送过来道:“我也是重感冒,这两种你能吃的。”一面把药片倒出来。

两人坐在沙发上,唐山海服了药,又喝了些水,感激道:“谢谢你啊。”

“客气什么。”陈深看他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,客厅窗口放着几盆花草,墙上挂着一幅斗方墨宝,自由平等四字写得龙飞凤舞,潇洒不凡,看落款果然是唐山海的亲笔。

陈深道:“好字,我虽看不出来什么门道,但这笔字太漂亮了,字如其人。”

哪有称赞一个男人漂亮的,唐山海不免腹诽,嘴里谦虚道:“哪里,过奖了。”

陈深叹道:“自由平等本是孙中山总理遗训,只是孙总理要活着看到汪主席如此卖国求荣,不知道有什么感受。”

一句话挑起了唐山海心中的痛,切齿道:“这笔账先记着,我会让苏三省还回来。”

陈深道:“你别急,眼下他风头太劲,等一段时间再说。”

话虽如此,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杜鹃的下落,唐山海心如火焚,也不好在陈深面前细说,他毕竟不是军统的人。

书架上放着几件从国外带回来的小摆设,一望而知主人品位不俗。陈深欣赏了一会儿,转头问道:“你还没吃晚饭吧?”

家里冷锅冷灶,徐碧城走的时候没做饭,唐山海不舒服,水都没得喝,哪有力气做吃的?只得尴尬地笑笑:“我胃口不好,今天不吃了。”

陈深摇头叹口气,说道:“你等着。”回自己屋拿了东西过来,给他盛了一碗汤,又打开饭盒,里面齐齐码着生煎馒头:“嫂子亲手做的,我吃不了,见者有份。”

唐山海中午就没吃饭,行动处食堂的饭菜平时也就挑两筷应个景,加上病了更是没胃口,这会儿真饿了,也不客气,说声:“多谢。”便吃起来。

那鱼汤熬得鲜美可口,生煎馒头又焦又香还热着,唐山海自来上海总是上馆子,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。

陈深坐在沙发上看他吃,眼神宁静而温柔,唐山海觉得寒冷的夜忽地有了灼人的温暖。

唐山海想起了什么:“你怎么能确定苏三省不会说出抓到杜鹃的事?”

陈深挑眉:“他啊,急功近利,过来第一把火点了上海站,第二把火就想着从杜鹃嘴里挖情报,第三把火估计是冲我来的。”

唐山海驻筷深思,冠玉脸上青气一现,温静如水的目光透出冷冽恨意来,竟如霜刃剑锋,锐不可挡。

陈深故意道:“你也是,苏三省一万个不好,倒还知道你受不得凉,你要听他的好好吃药,也不会咳成这样。”

这话分明是试探以前的事,唐山海道:“我怎么会听他的,我恨不能将他食肉寝皮,告慰一百余名同志的泉下之灵。”

见他不愿多说,陈深也不勉强,收碗的时候,唐山海道:“你的手还肿着,我这儿有药酒,给你擦点。”

其实从医院出来带了一堆药回来,里面就有药酒,陈深不想拂他好意,便等着了。唐山海取了药酒来,倒在掌心里揉开,拉过陈深的手细细擦着。

陈深这才看见他手指白皙修长如玉,皮肤又细嫩,若不是食指和掌心有枪茧,真像一双女人的手,不由呆了呆。

两人坐得近,陈深的目光从手上移到他身上:唐山海才起来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了几丝下来,平时衣冠楚楚、温润如玉的人显得几分慵懒,身上穿着件棉布衬衣,套了件羊毛开衫,衬衣最上边的扣子没扣好,露出一截光滑修长的脖颈来,身上飘着淡淡的薄荷味,混着雪茄和须后水的清香。

他垂着眼睛专注地替他擦药,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地扇动。他身上的味道太诱人,真想好好闻一闻。陈深呆呆地坐着胡思乱想,唐山海的手指滑过他手背的时候,那指尖的微凉一直沁上心头,惹得陈深心跳如鼓。忽地有种冲动,想将那双手握在自己手里,细细地摩挲。

陈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没惦记从前的女学生,倒惦记上人家丈夫了,自已再没正形也不至于如此。

这时唐山海已收了药瓶,抬眼望向他:“好了。”

陈深像个小偷被抓了现行,脸色微红:“那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,我都不知道欠你多少人情了。”

陈深只想溜走,赶紧道:“不早了,早点休息吧。”收拾了桌子,起身道了别,拿着东西回去。唐山海送他到门口,礼貌地道了别,颔首关了门。

陈深回来,半晚上辗转难眠,眼前总是出现那双修长的手,如一双长着翅膀的鸟,飞过来生生撩乱了他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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